年年春离冬归,年迈的父母在成都安顿好越冬的菜地后,又回老家镇上过冬了。
这个常住人口不足万人的小镇,是他们大半生人际关系的中心和枢纽所在。出门买菜,或者沿河遛弯,相互照面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串门作客,相互留饭,大家也都不客套。反观在成都的生活,出门忙事,进屋关门,邻居家里什么情况一概不知。
父母亲的亲邻概念,来自中国深厚的文化传统以及历史居住模式的影响,以及那一代人最理想和单纯的人际相处方式。客观而言,由于自小受这种传统模式和方式的熏习,我也一度认为这种亲邻关系是完美无缺的。
中年以后,我渐渐认识到这种亲邻关系的弊端:它是以打破乃至牺牲正常的人际边际为代价的伪亲热,甚至是颠覆正常人际伦理的坏亲热。
如此,两种邻里关系的冲突,便在我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时空里不可避免地发生:母亲在小区里交了两个朋友,其中一个老大娘,和她一样,都是老来投靠儿女。
一次下班回家,老大娘在客厅里和母亲聊得火热。饭点到,母亲留她一起晚饭,老大娘也不客气。吃完晚饭,继续在客厅聊,话题自然就扯到各自的儿女上,我从事什么工作、一年收入多少、孙女在哪里读书等私人话题,在她们的聊天里全都没有了边际。我坐在一旁,应和不是,阻止也不是,只好偶尔尴尬而干瘪地“呵呵”两声。
送走老大娘,母亲感慨:好难得在城市找到一个无话不谈的姐妹,在老家场镇生活的那种自在幸福感,似乎在这一晚出现了。
我却大不以为然:我们的隐私在这样的亲邻关系之下被毫无保留地曝光姑且不论,最让我头疼的在于,老大娘上门作客没有见好即收、见机而止的分寸感。
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断,老大娘此后登堂入室,从不预知。在这种浓得化不开的亲邻关系里,她们如鱼得水,我如坐针毡。
另外一个朋友,居然向母亲开口借钱了,而母亲居然答应并且借出去了。这一次,我不得不出面干涉。但干涉的结果,是闹得我们极不愉快。在他们看来,变得失了亲邻情分,也少了人际交往的热络和真诚。
我乐意看到亲邻关系在一定范围内存在,但我更愿意或者说认同这种清邻关系:清风如水,透彻清明;因人因事随性随心,懂得进退,适可而止;如有不乐,绕道而行。
兔年春节前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让我带点水果烟酒,去那位常来我家的老大娘和借她钱的大娘家里走动走动。我说:她借你钱,不应该她买东西来看你吗?我妈还了我一句:敬人在先,你要懂这个礼数。
放下电话,我犹豫了很久。去还是不去,或许不仅在于我能否完成母亲交办的事情,更重要的在于,去与不去,更直接影响着两种邻里关系的走向:是我向母亲的亲邻观念妥协,还是让母亲慢慢认同我的清邻观念呢?
写作关键
在看似平常的生活中,去捕捉和发现那些有矛盾、有冲撞但是有意义和有价值的思想流动,这是我比较重视的一种散文写作追求。事实上,日常远没有那么多宏大叙事,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有时代的记忆,也有观念的冲突,更有微妙的社会演进。我想呈现这些记忆、矛盾以及演进的线条,但并不提供谁是谁非的解决方案,正如我不能评判哪一种生活更有意义一样。(文/庞惊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成都市作协散文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