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第一天,父亲送我穿过一片空旷的田野。田野的尽头,一座矮小的平房便是教室。父亲将我送到座位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老师为我送来了几块饼干。我一边大声嚎哭,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情绪刚有平复,却瞧见父亲正躲在教室右侧的窗户边看我,便又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有奔出去找他,只是用眼睛四下寻找。窗外,昏黄的土地上,只有几棵粗壮的桉树,父亲已不知何时离去。后来我才明白,父亲送我“一生”,我便要用一生相送。
一个春天的早晨,父亲和母亲早早就起床做起了早餐。柴火在灶膛里燃烧起来,伴随着翻炒的声音,肉的香味透过土墙的缝隙钻进了鼻腔。凭着香味,我可以判定,母亲是要将这一年的荤素吃食全部烧来在这一顿吃完。
满满一大桌的菜,像过年一样丰盛,母亲不说话,为父亲斟了一杯酒,父亲端起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眶明显红了。饭毕,父亲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母亲拉着我的手送行。跨过屋后的一道沟,父亲便不让跟了,隔着一条伸手就可以碰到对方的沟,千叮万嘱地与母亲告别。两人都流着泪,但又都默契地不跨过面前的沟,最后,还是父亲狠狠心转头就走。
父亲个子不高,身上的包裹却又重又大。我就这样看着他,背着一座山似的包裹,在一排青葱的竹林里走着,身子越变越小。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生活的艰难。才明白,我之所以不去追赶,是因为我拗不过父亲,而父亲拗不过命。
小学毕业后,父亲将我接来了上海。但不久就生了病。病痛的折磨,使他的声音里总是带着哭腔,原本饱满英俊的脸庞,也开始消瘦下去。带着哭腔的父亲,时常在窗边喊我:“出去晒晒太阳。”我眯起眼,看阳光透过窗子,在屋子里变成一束矩形的光。父亲的脸上,总对我挂着坚强而温暖的笑容。
那几年,时间就像利刃,却也不一刀致命,而是慢腾腾地、慢腾腾地,轻轻地割着。没有流血,但我们早已形同枯朽。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在告别的男人,总有一天要与我永别。
2003年11月3日的凌晨2点,父亲在朱镇老家病逝。
我乘坐最快的一列火车,到家时,离他去世也已经超过了48小时。亲戚们都挤在旁边的小楼里,父亲却独自躺在我小时候居住的小土屋。爷爷将他放置在屋中央的泥土地上,脚下点着两支细长的红烛,便将屋子锁了起来,谁也不许进。从小楼望去,我只能见到土屋顶上的梭梭青瓦,和屋前的一大片竹林。
第三天,我亲手订做的棺材送来了。叔叔们一起拥进去,为父亲穿衣换棺。我靠近他的棺木,见他安详地睡在其中,身穿寿衣寿靴,眼窝深陷,脸颊瘪了进去。这可能,是我一生中靠父亲最近,也是最久的一次,他再也不会在我想拉住他的时候,硬生生地撇开我的手。
我笃定他不会再走,但他却再也不会回来。
写作关键
写作的初衷是记录生活。真实、朴素、落落大方才是文章的底色,也是写作的至高法门。但真实往往意味着要一遍遍地审视伤痛,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咀嚼孤独、失落、绝望或愤怒。这就是生活。当我要解决生活带来的心理问题时,书写就成为我灵魂的出口。我总是以第一人称写作。正如《送别》中说:父亲送我一生,我便要用一生相送。我领悟的父亲的含义,就是如此。这种送别就是悲痛的始源,是生活的迫不得已,是人类情感的共振。(文/刘小春,笔名背负,四川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