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时县城的巷头巷尾,是一片背篓的世界。出蓝天菜市场东门往左拐不远,是白马市场,在那里,我邂逅了老黄,准确地说是先邂逅了他的一篓黄瓜。
这是一篓带着顶花、来自乡下的黄瓜,浑身沾满了乡间的露水。采花的土黄蜂大概离开花蕊不久,嫩黄的花粉溢出了蕊心。
黄瓜的主人穿一件白衬衫,干净、齐整,和市场的纷杂,和他的一篓黄瓜显得很不搭调。“给我来五斤。”他一愣:“黄瓜不过当天,过了就蔫了,二斤够你一天了。”他用老式盘子秤称了二斤给我。那天,知道了他姓黄,家住在有些路程的乡下。
三天一集,老黄几乎一集不落,卖些别的,多数还是卖黄瓜。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不是本地人,因为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老家回不去,经人介绍,在这边乡下租了农村的老房子和田地,种些菜卖。人活着,得吃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有一回喝酒,三杯下肚,他突然唱起了《牡丹亭》。不知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婉约的唱腔吓我一跳。人声鼎沸的饭店大厅,他一件白衬衫,与时令已然不相宜,只有头上渐白的头发与早到的秋天有些相配。
有一段时间,老黄不卖黄瓜菜果了,他到城里做装修。做得还不错,手下有了十多个工人,单子接得很大,业务扩大到水暖、基建,买了辆二手皮卡车。
生活是一个围城,每个人的围城都墙高院深。关于老黄的私人生活,没有人知道一二。有一天,他跟人打架了。临河路大排档是小城最红火的大排档,夜夜人群不息。邻桌是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不知为什么,他们争吵起来,一位壮汉抽了一位女子一个耳光,女子连连赔罪,嘴角流着血。老黄实在看不下去,把女子拉到自己身后。双方一场混战,对方人多,老黄头上挨了一酒瓶,鲜血满面。那群人扬长而去,老黄从地上爬起来。我说你这是何苦,他说我受不了人被欺负。
过了一段时间,老黄又摆起了菜摊,还在原来的地方。他说租的土地已经荒掉,现在卖的菜都来自批发市场。他每次都会带一些黄瓜给我,不过是新品种,根根绿得吓人,有一尺多长。
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要走了。”我问去哪里,他答说不知道。在下着小雨的街上,我们紧紧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背。他那件白衬衫已经有些旧了,质地依旧精良。衬衫套在夹克里,我突然看见衣领间有一行字,娟秀的黄丝绣成。
后来听人说,老黄被欠了很多钱,也欠了别人很多钱,为了还债,他卖了皮卡。
我每天上下班,还是打蓝天市场和白马市场连接的拐角处经过。我有时想起那些黄绿相间的黄瓜,有时想起杳无音信的老黄,有时把他们一同想起,或者遗忘。
那件雪白的衬衫是一个永远无解的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无眠的晚上,我有时也会突然唱起来,不过不是昆曲,是秦腔。
怕打扰隔壁的人,我用被子把头包起来,歌词和我的声音,一起落在枕巾的纹路里。
写作关键
文学的功用就是打通隔膜与隔阂。人间悲欢并不相通,不独是感情的悲欢,物质、价值、认识体系都存在着相当遥远的距离。我想,写作就是把各个不同人的生活、人的命运、人的心灵上的那些时代投影呈现出来,把它们铺展在每个人面前,让大家去看见、去思考,而后是打通那些隔膜与隔阂。从生活与命运出发的写作是最好的使者与教育家,它无意改变什么,其实它已经在改变很多。(文/陈年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