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日中的景象,来来去去,无非就只两样:落日残阳为一,另一自是街口的板栗清香。我素来觉得在什么样的季节吃什么样的食物都是有着不成文的规矩的,任它再美味,若没有了温度与天气的阴沉,也会显得美中不足,少了些情趣和意境。我只在冬日里吃烤红薯,嘴里呼着白气,身上裹着棉服,急不可耐地剥去它的外衣,顾不得烫手,混合着热气送进嘴里,从舌尖灼至胃肠,烫得心窝子也暖洋洋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我又开始钟情于板栗。
冬日里的风是润的,不像夏天那般湿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水分,取三分梅香,择一捧雏菊,骑着单车穿行于大街小巷,板栗香味于每个路口扑面而来,最后停下车,在板栗摊前,不用过多言语,笑着朝摊主扬了扬手中的纸巾,她便了然地开始装板栗。
自我记事起,她便在这里炒板栗,纵使青丝染了灰,不变的仍是记忆里的味道,甜而不腻,裹着冬日里特有的清冷。她有一双含嗔带笑的眼,眉毛走势很平,在贴近眼尾的地方极自然地向下弯着,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肌肉都跟着向上扬,苹果肌沿着两颊扩散处,有两个浅浅的窝。
板栗被封好后装盛在袋中,温温热热的一大袋,我一触手便喜欢得不行,小猫似的凑在袋口嗅着气味,被她看见了,两只眼睛裹上笑意,用柔柔的声音打趣着我的年少可爱。有时驻足等待时,我常想她个子小小的,模样弱弱的,怎么就能举起铁锅翻炒板栗。早些时日,我就请教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她脸上染上被板栗热汽晕出的红,和下巴上的炭黑,融着一道显出烟火气来,分明的四色,鲜活的生气。对于我的问题,她柔柔地一笑,讲她幼年家贫,自小就砍柴挑水,个子虽然小,力气却不少。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自己,习惯了从她略带薄茧的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板栗,熟悉了她翻炒的动作,向来摆摊的方位,甚至是用哪只手递零钞,哪只手送板栗,找不出零钱时带有歉意的笑以及说慢走时上扬的音调。
每个冬日,与她相会,却不知年龄,不知名姓,不知家住何方,不知下次相见是否未成定数。
我们能熟悉地攀谈,讲今日晴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皆可会意,但转瞬又背道而驰,匆匆而过。见我发愣,她催促着我趁热吃,在我剥开一颗咀嚼下咽后,慌忙问我味道如何,是否喜欢,也只有这个时候,她平日里不急不缓的声调才会上扬几分。我说喜欢,她便把整张红彤彤的脸都笑作一团,接着继续埋首于满锅板栗清香中。
冬风把叶片吹得沙沙作响,混着板栗在锅中翻滚的声音,一时间充盈我的耳。落日余晖洒在她脸上,我同她挥了挥手,问她明日是否还在这里。她抬眼含笑,微微点头。
我走在清冷的街头,用熟悉的味道温暖我陌生的冬季。(乔瑞玥 四川省新津中学高2019级11班)